1984年4月10日，9岁的亚裔女孩梁梅在美国旧金山市某酒店失踪。同日，人们在酒店地下室找到她血肉模糊的遗体。小女孩生前遭受性侵、虐打，随后惨死于凶手刀下。梁梅遇害两个月后，79岁的老奶奶珍妮·温科（Jennie Vincow）横死在洛杉矶近郊的家中，脖子几乎被割断，生前也遭到强暴，家中财物失窃。当年没有监控录像和DNA技术，谁都没有想到，两桩受害人相差70岁的案件竟是同一人所为，梁梅案只是凶手至少44宗残酷罪行的开端。命案接连不断，警方无计可施，不料一位13岁的少年横空出世，揭穿了凶手的真面目。凶手究竟是谁？为何犯下罄竹难书的暴行，却栽在一个孩子手里？他最终又如何落入法网？
一、连环血案
1985年3月17日晚上， 玛丽亚·赫尔南德兹（Maria Hernandez，20岁） 驾车回家，一辆橘色丰田旅行车悄悄地追上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。她变速，丰田车也变速；她转弯，丰田车也转弯。玛丽亚逐渐感到，情况不对，这辆车在跟踪自己。怎么办？这里有一条自卫宝典：假如有人跟踪你，除非你家人多势众，否则就不能回家，也不能与跟踪者接触、联络，要尽快前往警务机构或人流密集的场所。
可是，年轻单纯的玛丽亚不知道这一点，想着室友在家，她天真地以为，只要回家就有安全，便加速驶向自己与室友合租的独栋住房。
她开车避入私家车库，立刻按下遥控器，关闭车库门。不想丰田车司机比她更快，大跨步跳下车，抢在车库铁门落下之前闯入，举枪对她瞄准。
玛丽亚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本能地高举双手求饶。对方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，“砰！”子弹的冲击波把玛丽亚撞倒在地。但她清醒地感觉到，子弹并未击中自己。它被钥匙挡了一下，弹到别处去了。她赶紧闭目装死。
室友黛尔 · 奥卡萨基（Dayle Okazaki，35岁） 在厨房收拾食材，听见玛丽亚的喊叫，心知大事不妙，慌乱中来不及锁门，只是哆哆嗦嗦地蹲到厨柜后面。枪手走进厨房，他的脚步声令黛尔的恐惧达到极点。她屏住呼吸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躲了一阵，枪手的脚步声朝户外退去。黛尔沉住气，继续侦听片刻，认定枪手已经离开，方才慢慢地爬出。谁知，她刚从橱柜旁探出头，却愕然发现，枪手站在门口，正冷漠地凝视着她。原来，他一直在耐心地守株待兔。
他开枪了，黛尔头部中弹，当场身亡。枪手驾车逃离黛尔和玛丽亚的家，在公路上如鬼似魅地游荡。洛杉矶地广人稀，形同大农村，夜晚郊区道路人烟稀少。枪手对法律、道德全无畏惧之心，在杀害黛尔的当晚11点多就锁定了第三个目标——亚裔女性于采莲。
于采莲年方三十，个性大胆泼辣。她上完夜校，开车回家，发现自己被橘色丰田旅行车尾随，索性调转车头，停下车，透过车窗质问对方：“你为什么跟踪我？ ”
说时迟，那时快，丰田车司机一边矢口否认，一边冲出丰田车，拽开于采莲的副驾驶座车门 ，蹿到她的车上。于采莲身手敏捷，当即打开驾驶座的车门，逃到路边，大喊：“救命！”丰田车司机迅速射击，于采莲身中两枪殒命。
10天后，1985年3月27日深夜，“砰！”一声枪响，惊醒了洛杉矶近郊居民玛辛·扎扎拉（Macine Zazzara）。她发现身下的大床被一滩血泊浸透，丈夫文森特·扎扎拉（Vincent Zazzara）中弹，已不能说话。没等玛辛反应，凶手按住她的嘴，将她捆绑起来，实施性侵，之后在这幢独栋住宅里四处搜索、劫掠财物。
玛辛回过神来，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。凶手捆得不够结实，玛辛几经努力，挣脱了束缚，取出家藏的猎枪，对准凶手射击。然而，枪只是空响一声，凶手毫发无损。扎扎拉家储备猎枪只供度假休闲之用，从未想过用它瞄准人类，因此，猎枪并没有填装子弹。
“母狗，你敢打我！”凶手暴跳如雷，连续还击三枪，致玛辛死亡。凶手余怒未息，抄起扎扎拉家的一把厨刀，残忍地挖出玛辛的眼睛，装进她遗留的一只珠宝盒，带走保存。
凶手之所以轻易得手，与洛杉矶民居分散、居民不爱锁门关窗密切相关。同年5月30日，卡萝尔·凯尔（Carol Kyle）家也遭到入侵。入室歹徒把凯尔8岁的儿子绑起来，丢进衣柜，对卡萝尔施暴，又对年仅8岁的孩子实施猥亵，抢走财物逃跑。
7月5日半夜，高中女生惠特妮 ·贝内特（Whitney Bennett，16岁）在睡梦中活生生地痛醒，一睁眼就看见一名陌生男子，他手持铁棍，仍在重重地击打惠特尼的头部。她被打得丧失了反抗、呼救能力。但与先前的案件有所不同，本案中的匪徒没有进行性侵，而是直接扯下卧室的电话线，穷凶极恶地勒住女生的脖子。惠特尼呼吸窘迫，眼前发黑。
命悬一线之际，“呲啦！呲啦！”电话线出人意料地闪现火花，发出噪音，恍惚有一股隐秘的力量在振臂疾呼：“你给我住手！住手！”
匪徒不禁松开手，喃喃自语：“耶稣基督显灵，不让你死；耶稣基督显灵，不让你死……”他放过了惠特尼，逃之夭夭。
惠特妮勉强保住性命，头面部伤势严重，容貌受损。
血案接二连三发生，引起居民警觉，一些家庭开始锁紧门窗。可是，偌大的洛杉矶地区仍然有不少空子可钻，就连警察居住的社区也遭殃。当年7月7日，恶魔在一夜之间加害两位独居老人。女警琳达·马丁内兹（Linda Madinez）的邻居——花甲之龄的苏菲 ·迪克曼 (Sophie Dickman)在家遭遇强奸、抢劫，侥幸存活。苏菲的同龄人乔伊丝 · 露茜尔 · 纳尔逊（Joyce Lucille Nelson）则没有这般幸运，入室凶手一通丧心病狂的拳打脚踢，将她活活打死。
7月20日夜半三更，有人持枪闯入科瓦南兹（Khovananth)家，枪杀熟睡的男主人，控制住两个孩子，对女主人反复施加殴打、性侵、侮辱，还命令女主人：“婊子，快向撒旦祈祷。这样你和你的孩子会得到拯救。”
为了救孩子，也为了自救，女主人只好顺从照办。但凶手言而无信，惨无人道地侵犯科瓦南兹家尚未升入小学三年级的小男孩，俨然是故意刺激孩子的母亲。女主人心痛万分，不顾生命危险，怒斥道：“你是人吗？对孩子也下得去手？”
“哈哈哈！我是撒旦的儿子呀！”凶手得意洋洋地大笑。受害母亲越是万箭穿心，他越是兴奋欲狂，如中彩票。
稍停，他携带科瓦南兹家的3万美元现金和其他财物，消失在夜幕中。
时令进入1985年8月，暑热更盛，狂徒作案也愈加猖獗。在新的阶段，他毁掉了一位有为青年的大好前途，又将另一个美满家庭打入痛苦的深渊。
8月24日凌晨，歹徒侵入工程师比尔 · 卡恩斯（Bill Carns，30岁）家，连放三枪，击中比尔的头部，胁迫比尔的未婚妻伊内兹·埃里克森（Inez Erickson）对撒旦宣誓：“小母狗，就说你热爱撒旦，他是你的唯一！”
伊内兹吓得魂不附体，只能从命。凶手把她捆成粽子，不时动手虐打，还故作神秘地逼问：“你认识我吗？认识我吗？！”
伊内兹全身筛糠似地颤抖，根本说不出话来，只听凶手自问自答：“我是谁？我是谁？我是黑夜跟踪狂。”口吻癫狂，语气阴森。
这一次，伊内兹也未能免于性侵。她在“黑夜跟踪狂”离开后拨打急救电话并报案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，将昏迷不醒的比尔送医抢救。
比尔·卡恩斯大难不死，但因脑神经受伤过重，落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，不仅再也无法从事工程师职业，也失去了基本的劳动能力，依靠社会保障度过残生。可以说，“黑夜跟踪狂”害他前程尽毁，生不如死。
同月的某个深夜，市民萨奇娜·艾伯瓦斯 (Sakina Abowaths)在家中卧室睡觉，猛然听到“砰！砰！”两声巨响。她睡眼惺忪地醒来，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滑稽的梦，打算起床喝口水，面部旋即遭到一记力道极大的拳击。萨奇娜八周前才生下小儿子，身体尚未恢复，当下招架不住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从床上滚落，摔到地板上。真实的疼痛明白无误地告诉她：“这不是做梦。”
萨奇娜下意识地呼唤丈夫的名字：“伊利亚斯（Elyas）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你这母狗别乱吠了，你的伊利亚斯已经死啦！”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转到她的面前，左手抱着她和伊利亚斯3岁的大儿子，裤兜里露出手枪的一角。男人的右手持有一柄短刀，架在孩子的脖子上。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地伏在恶魔的肩头，依然在酣睡。
萨奇娜的脑海“嗡”地炸开一团黑雾，醒悟那两声“砰！砰！”是枪响。这个男人潜入儿童房，抱来大儿子，枪击伊利亚斯，再对她发动袭击。眼下，伊利亚斯不省人事，她孤立无援，不得不单枪匹马保护孩子。
“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婴儿，在儿童房里。”男人阴冷地笑，“你听话就好。”
迫不得已，萨奇娜表示自己不会反抗。男人把孩子放在床上，用手铐将萨奇娜拷住，侵犯了她，之后逃离。
萨奇娜紧急呼救，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至。可惜，不是每个受害者都能复制惠特尼、比尔的幸运，伊利亚斯再也没有醒来。对萨奇娜而言，此后的15年都是这场噩梦的延续，她无时无刻不在悲剧的阴影中苦苦挣扎。顾虑孩子们的身心健康，她对两个儿子谎称伊利亚斯患癌早逝。每当孩子们询问：“我们为什么没有爸爸？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。”萨奇娜心中的伤口就会裂开，滴出新的鲜血，表面上却总是轻描淡写，挤出一缕微笑，答道：“哦，我说过啊，爸爸罹患绝症，医治无效，逝世了。这没什么奇怪的，很多人都会因病去世，不是吗？”
以上案件只不过是1985年洛杉矶、旧金山等地一连串深夜命案中的一部分。或许是凶手的暴行触怒了他念念不忘的“耶稣基督”，安排他狠狠地吃了一次苦头。
二、心理画像
那也是1985年8月的一个夜晚，不明身份的歹徒溜进杰克和露丝的住所（化名，资料未披露这对受害人的真实姓名），在数秒内连发两弹，击伤38岁的杰克和他27岁的未婚妻露丝。露丝倒地不起，杰克尽管也俯卧在地，却没有被击中要害。趁凶手有所松懈，他闪电般拉开床头柜的抽屉，抽出自己的手枪，奋起还击。（注：众所周知，美国允许符合条件的个人经合法注册程序购置枪支。）
杰克打出的子弹一发也没有命中目标，但有力地震慑了凶手。凶手中止作恶，仓皇逃窜。本案两名受害人最终得以生还。
血案频密发生，民怨沸腾，恐慌蔓延。警方在上述案件现场均未提取到可用的指纹，一时间晕头转向，摸不清头绪，甚至连这些案子是否应该并案侦察，也众说纷纭，莫衷一是。探员吉尔·卡里洛（Gil Carrillo）直觉上述案件系同一人所为，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同事中唯独弗兰克·塞拉诺（Frank Salerno）赞成他的观点。大多数警员认为难以定论，原因在于，根据刑侦经验，同一名连环杀手通常会采用相同的手段、针对同类型的受害人作案，而在1985年的上述案件中，不同点远远多于相似之处，凶手（们？）简直是五花八门、阴招百出，案件之间的差异至少包括以下各点：
1.凶手的狠毒程度不一。例如，部分案件的受害人无一幸免，另一部分案件有人存活；部分案件出现性侵行为，部分则没有发生性侵；部分案件有儿童受到侵害，另在部分案件中，凶手对儿童“心慈手软”，等等。
2.凶器千变万化。有的案件使用枪支，有的使用电话线等绳索类物品。有时，行凶者赤手空拳殴打受害人，致其伤亡。刀具、铁棍等工具也不时登场亮相。
3.作案者动机有异。一部分案件明显有劫财因素，另一部分案件却没有财产损失。
4.受害者千差万别。该系列案件的受害者年龄跨度很大，性别有男有女，职业多种多样。年龄最长的受害人梅布尔·贝尔（Mable Bell）高龄八十有三，遭受性侵后遇害，但在其他案件中，相继有两名8岁左右的小男孩受到侵犯。
自从第一桩案件发生，警方在缉凶之路上艰难跋涉，与此同时，又不断爆发新的惨案，云遮雾绕，无从寻觅突破口。直至警方汇总梳理案件，注意到下列两桩案件的一处细节，才逐步确立了侦察方向：
1985年6月3日，亲属因两天联系不上梅布尔·贝尔（Mable Bell，83岁）及其妹妹弗洛伦斯·朗（Florence Lang，80岁；姐妹俩早年各自结婚、改为夫姓，故姓氏不同），来到姐妹二人共同居住的住宅探访，发现两位老人遍体鳞伤。其中，梅布尔已失去生命体征，弗洛伦斯也是奄奄一息。法医检验查明，老姐妹俩均遭到性侵和铁锤殴打，凶手还用室内的电线对老人施加电击折磨，罪行令人切齿。勘察现场时，警员在姐妹俩的房子里找到几个象征撒旦的五角形符号，无疑是凶手的信手涂鸦。
8月18日夜，命案从洛杉矶北移至旧金山。当地一对60多岁的夫妻彼得·潘（Peter Pan）、芭芭拉·潘（Barbara Pan）在家被人枪击而亡。 芭芭拉在遇害前遭受殴打、强暴。在二老居室的墙上，警方同样找到撒旦符号，是凶手拿起芭芭拉的口红，即兴涂抹的。
联想到其他几桩案件存在作案者强迫受害人对撒旦宣誓的情节，警方终于下定决心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暂时搁置案件的不同点，聚焦于相似点，假定凶手为同一人，尝试探索破案的路径。经过研究，围绕该系列案件中作案者的行凶模式，警方初步提炼出下列共性：
1.凶手人格扭曲，具有撒旦崇拜情节，或以撒旦自居，热衷于对受害者实施精神折磨，也喜欢用“母狗”、“婊子”等肮脏的语言肆意辱骂受害者，从中获得快感。有时，他会在作案现场绘制撒旦符号、迫使受害人表达对撒旦的景仰之情，以强化这种病态的快感。
2.他只在夜阑人静之时行动，最喜欢在受害人好梦正酣、无力抵抗时下手。作案场所偏好灯光昏黄的住宅，或者用黄色系涂料、建材装饰外墙面的房舍，是名副其实的“黑夜跟踪狂”。明亮的白昼、拥有反抗能力的对象，都可能令他缺乏安全感，锐气衰减，不敢过于造次。
3.如果单次作案目标包含男性成员，凶手一定会先杀害这位最具战斗力的男性，以瓦解受害人家庭的抵抗能力，实现自己对现场局势的绝对掌控。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作案策略，具备高度的稳定性。这条策略一旦失效，男性受害人强势反击（例如杰克），凶手又很快信心涣散，落荒而逃。
4.他往往选择高速公路沿线的居民社区下手，能从洛杉矶奔袭至旧金山，且1985年3月17日枪击案的幸存者玛丽亚指出，凶手驾驶一辆橘色丰田旅行车。种种迹象表明，凶手至少有一辆汽车作为交通工具。
5.如果说连环杀手嗜血成瘾，“黑夜跟踪狂”必定属于其中“瘾”最大的一类。很多时候，他需要在一夜之间接连袭击两户以上人家、杀害二人以上，否则不足以“解渴”。他随心所欲地变换杀戮方式，几无规律可循，表面上是为了制造多人作案的假象、惑乱警方视听，深层次的动机仍是为了“过瘾”。与一成不变相比，在各种杀戮手法之间任意切换，能给予他更大的快感。
6.他的控制欲极强而情绪不太稳定，或许存在一定程度的人格分裂。他对部分受害人相对“心慈手软”，并非出于一念之仁，只不过是在满足生杀予夺、大权在握的虚荣心。“要你死，你就得死；要你活，你也得活”，随机支配人类的生死，之于凶手是至高无上的享受。
“不，不止这些。大家遗漏了一个最重要的共同点。”最早主张并案侦察的两位探员吉尔、弗兰克补充道，下述这一项才是本系列案件的凶手最大的特点，也是系列案件受害人唯一的共性：
7.“黑夜跟踪狂”的受害人均属于“正常群体”，亦即践行常规生活方式的主流人群。而在其他连环命案中，凶手往往以剑走偏锋的非主流人群为目标，例如性工作者、男同性恋者、热衷于搭乘顺风车的“驴友”之类。
这一特点意味着，“黑夜跟踪狂”对主流人群有一种镂心刻骨的嫉妒情绪，因妒生恨，不可自拔，以毁坏主流人群的人生来寻求心理平衡。他之所以妒恨常规生活方式，恰恰是因为他无法正常地生活。也就是说，凶手大概率是游走在社会边缘的问题人物。
话虽如此，受制于1985年的技术与信息水平，如何在全美2.38亿人口中揪出凶手呢？也许可以排查“橘色丰田旅行车”这条线索，然而在1980年代的美国，丰田车的市场占有率很高，这款旅行车的销量不低，加上购车后喷涂改色、偷车等不易预测的枝节，想要在短期内排查出成果，难于登天。
警方一度束手无策，只是悬赏10000美元征集线索，在各个路口展开“大撒网”式搜索，拦截、盘查可疑车辆、行人，同时透过新闻媒体发布安全警示，提醒居民入夜后锁牢门窗，严守门户，开启室内灯光，确保住宅处于灯火辉煌的状态，夜间但凡听到风吹草动——包括狗叫，即可拨打911热线报警。
警讯传开，洛杉矶县乃至整个南加州风声鹤唳，草木皆兵，除了落实警方的安全提示，家家户户开始豢养大型犬只，希望吓阻“黑夜跟踪狂”。鉴于幸存者杰克凭借藏在床头柜中的手枪击退凶手，居民们纷纷仿效，购置枪支，睡觉时要么放在床边，要么压在枕下，枕戈达旦、夜难成寐。时日稍长，人们怨声载道：这非人的日子还要持续多长时间？如不早日破案，大家非要被“黑夜跟踪狂”搅得精神崩溃不可。
这恐怕正是“黑夜跟踪狂”梦寐以求的效果。正常人的痛苦是他的快乐源泉。如今，他以一己之力打破了整片地区“主流人群”的“常规生活”。他埋伏在暗处，偷窥这鸡飞狗跳的人间乱象，志得意满，其乐无穷。
不过，所谓水满则溢、月盈则亏，“黑夜跟踪狂”的克星正在向他走来。日后令他尤为沮丧的是，这位拯救了洛杉矶和南加州居民的克星，居然是一个年仅13岁的半大孩子。
三、13岁的关键证人
詹姆斯·罗梅洛（James Romero），生于1972年。他是罗梅洛家的大儿子，与父母、妹妹一起生活在洛杉矶山脚下的一幢住宅内。罗梅洛家没有修筑院墙，院子与大自然无缝衔接，四面拱卫住房，旁边建有私家车道，连通公路和家里的车库。詹姆斯和妹妹从小在户外郊野摸爬滚打，沐浴阳光雨露，茁壮成长。北美负鼠、土狼等野生动物是罗梅洛家车道上的常客，也是詹姆斯兄妹的好朋友。
詹姆斯生长在和睦幸福的四口之家。父亲罗梅洛先生大大咧咧，母亲罗梅洛太太活泼随和。父母深爱着詹姆斯兄妹，齐心协力，陪伴他们慢慢长大，从点滴入手，依托与大自然和谐共生的良好居家环境，培养孩子们明朗健全的人格。1985年，詹姆斯步入青春期，热爱体育和劳动，尽管身高还没有开始疯长，但身体结实灵敏，动手能力强，品行端正，沉着勇敢。
8月下旬，正值学生暑假，罗梅洛一家开车到洛杉矶南部的罗莎丽多海滩露营一周，于8月24日深夜返回家中。还记得8月24日夜间发生过哪件案子吗？没错，这就是“黑夜跟踪狂”侵入青年工程师比尔·卡恩斯的住宅，导致比尔重伤致残的那个夜晚。
罗梅洛一家当然不知道当晚将在其他地方上演什么血案。回到家，罗梅洛夫妇和女儿人困马乏，马上走进各自的卧室睡觉，唯有大儿子詹姆斯睡意全无。
詹姆斯打算靠在枕头上看看电视，却没找到心爱的枕头，方才想起自己把枕头落在家庭旅行车里了。他走出屋子，散步去车库。途中，他听到另一个人的脚步声：“咔擦、咔擦……”
詹姆斯并不在意，也不害怕。罗梅洛家住在山脚，同社区的其他人家散居在山坡、山顶，罗梅洛家附近的道路是社区邻居及访客往返的必经之路。詹姆斯推测，那脚步声是和自己一样睡不着觉的邻居，在遛弯散心呢！
詹姆斯取出枕头，见自己的自行车停在车库里， 多日不骑，他担心车子的零部件变得生涩，影响骑乘，就蹲下身检查刹车，再给车子抹些机油，摇动脚踏板，让车链条、轮胎活动活动筋骨。詹姆斯聚精会神地劳作，忽然感觉那个人的脚步声在渐渐接近自家的车库：“咔擦、咔擦……”在静谧的夜晚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这就有点奇怪了。”詹姆斯提高了警惕。邻居一般不会走到罗梅洛家的车库这边，访客及过路的行人更不可能。
詹姆斯抬头张望户外的动静，顿时吃了一惊。车库大门外有一双棕黑色的眼睛，紧紧贴着车库大门上方的玻璃，正在朝车库内部窥探。
“小偷！”詹姆斯估摸着，克制住内心的紧张，憋住气，提起枕头和修车工具，暂且藏在自家的旅行车后面，静观其变。之前，罗梅洛家的车库失窃过几次，小偷拿走了修车工具箱、槽刨、冰盒等物件。罗梅洛夫妇报过警，可是警方根本没空理会这种小偷小摸的案子，做完笔录就不了了之了。詹姆斯心想，也许这次能把小偷绳之以法。
他观察确认车库各道通往户外的门窗均已锁好，便果断地冲到一处只连接厨房、不与户外相通的小门前，拉开门，返回住房区域，随即将小门锁紧。
他马不停蹄地跑回自己的卧室，沿途点亮所有灯光。抵达卧室，他用半卷半开的窗帘做掩护，透过玻璃窗侦察户外的情形，看见一个身材细长、脸型瘦削的男人从外面走过。在皎洁月光的洗礼下，男人的脸色越发地苍白，神情似乎也有些落寞，一副欲求不满的颓唐模样，搭配那头卷曲慵懒的半长发，真是天作之合。
“贪得无厌的家伙！”詹姆斯暗骂，猜测“小偷”在他离开车库以后，可能重返车库那边捣鼓，看看能否顺点东西走。那么，如果自己也回车库去侦察， 应该能看清小偷更多的外形特点，有利于警方抓捕。
詹姆斯带上防身武器，掉头往车库走去，不防罗梅洛夫妇已被他来来回回弄出的响动吵醒。罗梅洛先生走出主卧室，问詹姆斯：“这么晚还锻炼身体吗？打扰家人休息，太不科学了。你怎么想的？”
詹姆斯答：“爸爸，有个小偷在外面。”，话音未落，人已奔回厨房，重新打开通往车库的那道小门，冲进车库。
“詹姆斯，回房睡觉！”罗梅洛先生扬声大喊。太太也走出主卧室，询问出了什么事？
冥冥中，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引导詹姆斯，他没有回应父母的呼叫，直冲到车库大门边，隔着玻璃眺望院子，再次目击那个体型犹如细竹竿一般的男人。此人身穿黑衣、黑裤、黑色鞋袜，恍若暗黑使者。
男人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，旋身走向公路。詹姆斯全神贯注地盯住他，目送他钻进一辆橘色丰田旅行车。那辆车背对罗梅洛家，停在公路旁。詹姆斯迅疾把注意力迁移到男人的旅行车上，努力看清橘色旅行车的特征。
旅行车的顶部安装有金属行李架。这是玛丽亚等其他见过这辆车的幸存者都未能描述的特征，今天被詹姆斯记住了。
男人启动旅行车。詹姆斯握紧防身武器，打开车库大门，跑上私家车道，拉近观察距离。和普通的小偷不一样，黑衣男人没有径直逃跑，而是沿着罗梅洛家的院子边界绕行。詹姆斯一面高呼：“爸爸、妈妈，抄家伙！打911热线！”一面举起武器，追到公路旁，用目光追踪橘色旅行车的车牌号。
男人回头，透过车窗玻璃望一望詹姆斯，眼神中有一些羡慕，更多是绝望。橘色丰田旅行车随即提速、转弯，拐入主干道，绝尘而去。他没有留意到，自己的车牌号已落入詹姆斯的眼帘。
詹姆斯跑回厨房， 找来纸笔，记下看见的车牌号码：482T 。这只是车牌号的一部分，但对于警方来说，据此查找车主已是绰绰有余。罗梅洛夫妇迎出来，问詹姆斯了解详情，即刻拨通911热线报案。
8月25日凌晨，警方接报罗梅洛家“小偷入室盗窃未遂案”，稍晚，比尔·卡恩斯及未婚妻遇袭案发。二者细节相互映照，警方兴趣陡增，对詹姆斯的见闻倍加重视，三个小时内派出三批警员造访罗梅洛家，详细听取他的陈述，最后作出明确判断：詹姆斯所目击的“小偷”极有可能就是“黑夜跟踪狂”。
四、庐山真面目
根据詹姆斯的记录， 警方找到车牌号含“482T”的橘色丰田旅行车档案。果然，这是一辆被盗的车，车主的报失时间在1985年3月17日凶手跟踪、枪击玛丽亚、黛尔之前。由于当年的侦察手段有局限性，加之偷车贼对车身进行喷漆换装，盗车案的侦办一直没有进展，想不到车辆竟被“黑夜跟踪狂”用于制造连环凶案。
警方以车牌号“482T”为线索，大张旗鼓开展搜捕，意图通过“打草惊蛇”的手段，达到“引蛇出洞”的目的。这一招奏效了。“黑夜跟踪狂”担忧自己偷来的丰田旅行车变成累赘，决定清除痕迹，然后弃车。他明白，驾车去洗车场等于自投罗网，便亲力亲为，把全车仔细擦拭一遍，遗弃在野外。
警方张网钓鱼几天后，于8月27日找到这辆丰田车。这个进度也在“黑夜跟踪狂”预料之中，他认为自己已擦净全部痕迹，可以高枕无忧。殊不知他机关算尽，算不到科技的进步。此时，美国警方恰好从日本引进了一种新技术（资料未披露详情），干脆就拿本系列案件做试验。结果，技术人员在丰田车的后视镜背面还原了一枚指纹。由位置来看，应该是司机把手伸出驾驶座侧窗、调整后视镜，留下了这枚指纹。
经比对，这枚指纹与车主及其亲友均不匹配。答案呼之欲出，警方推断，指纹有80%的概率来自偷车贼——那个驾车流窜作案的“黑夜跟踪狂”。
此前，警方分析推测“黑夜跟踪狂”是社会边缘人物，现在取得指纹，如获至宝，马上逐一比对警局储存的前科人员档案。没过多久，指纹独一无二的主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：理查德·拉米雷斯（Richard Ramirez），1960年生人，今年25岁，无业，墨西哥移民第二代，出生于贫寒的多子女家庭，有多起偷盗汽车、入室盗窃等犯罪前科。
一天之内，头号嫌疑人拉米雷斯的照片、通缉令席卷各大媒体。电视台、报纸、电台连篇累牍地报道，呼吁民众擦亮眼睛，积极提供线索。警方也抓紧搜捕，包括在长途车站投入大量警力，盘查每一辆出城的大巴，搜查枪支刀械，以防范拉米雷斯逃出洛杉矶。
8月30日早晨7：30，正当警员们在每一班出城大巴上忙碌的时候，一名棕黑色眼睛、身材瘦高的青年乘坐进城大巴抵达洛杉矶车站。他混在同车旅客中下了车，瞬间察觉车站的气氛不同往常。他机警地绕开旅客出口，从警方疏于布控的汽车出口离开了车站。
他，正是警方通缉的对象，理查德·拉米雷斯。前两天，他去亚利桑那州探访一个哥哥，今晨返回洛杉矶。
出站后，见无人盯梢，拉米雷斯松了一口气，判定车站警力不是因自己而来，悠哉悠哉地晃进一家小超市买零食。他挑了一包甜品，去收银台结账，目光无意中触及报刊架，从新出的晨报上扫过，惊讶地认出当天的头条人物照片——居然是自己！再看架上的另外四种报纸，每一种的头版头条都是“理查德·拉米雷斯”，大幅证件照的旁边配有字体醒目的通缉令。
悔意立即涌上拉米雷斯的心头。他责怪自己过度自信，没有剪掉飘逸的卷发，现在通缉令已出，顶着这头扎眼的头发，很难继续在人群中藏身。其实，他后悔也晚了，等待买单的另外几位顾客和他打了照面，都愣住了。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几秒钟，一位女士率先打破尴尬：“他，连环杀手! ”
拉米雷斯抢先一步逃出超市。自此，一场精彩纷呈、大快人心的全民追捕大战拉开了帷幕。
五、全民大追捕
拉米雷斯跳上一辆市内公交车，坐到靠近走廊的座位上，屁股还没坐热，邻座靠窗的乘客翻开一份热乎乎的新鲜报纸，打算细读新闻，忽一眼瞟见他的脸，差点惊掉下巴：“呃、呃，你是连环杀手？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前排乘客转头一看，目瞪口呆，急忙把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按回去，高呼：“抓坏人！”横起一把雨伞，想勾住拉米雷斯的胳膊。全车乘客惊起，准备围捕杀手。
拉米雷斯一跃而起，灵巧地摆脱乘客纠缠，像一根离弦之箭，“嗖”地冲下公交车，迈开大长腿，朝东边飞奔。他奔跑速度快，步幅大，耐力过人，一鼓作气横穿连接洛杉矶南北的圣安娜高速公路， 蹿入洛杉矶东部区域，逃进一片人烟稠密的住宅区。
他翻越一堵又一堵院墙，穿过一座接一座居民花园，如同跨栏运动员一般跨过一排又一排小院篱笆，进入哈泊街（Hubbard Street）。此刻，女孩苏珊（化名，资料未披露真实姓名）正好出门，一边遥控打开私家车的车门，一边慢条斯理地往停车位走，计划驾车外出，被拉米雷斯钻了空子。他眼疾手快，一把夺过车钥匙，拉开车门，抢占驾驶座，企图发动汽车。
千钧一发的关头，苏珊的叫喊声召来了她的父亲，一位体格健硕的中年男子。父亲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把惊魂未定的拉米雷斯拉下车，怒喝：“臭小子，敢欺负我女儿！让你见识我的厉害！”
拉米雷斯甩开苏珊的父亲，跑到街道对面， 与苏珊的街坊安吉丽娜（Angelina，全名不详）撞个满怀。可巧，安吉丽娜手里也拿着私家车钥匙，刚停好的汽车就趴在路边的车位上。拉米雷斯劈手抢夺车钥匙，安吉莉娜竭力抗拒，大声呼救，惊动了隔壁邻居荷西·勃尔根（José Burgoin）。
荷西54岁，在自家院子里侍弄果树，见状连忙扔下浇水的管子，跳出来与拉米雷斯扭打在一起。
“老狗，我警告你，我有枪。”拉米雷斯恫吓，“再不放开我，我对你不客气！”事实上，他今天鬼使神差，没有携带任何武器。
“哟！你斗胆开枪给我瞧瞧啊！”荷西不屑一顾，死缠不放。
“偷车贼，你别跑！”安吉莉娜的丈夫曼努埃尔（Manuel）怒发冲冠，捞起一根金属棍，直扑拉米雷斯，照准头顶就是一闷棍。
拉米雷斯被打得皮开肉绽满头包，鲜血横流，不过，刹那的混乱也帮助他甩脱了荷西的缠斗。他撩开金属棍，负痛狂奔，眼看就要逃离这条街道。荷西一面随曼努埃尔穷追不舍，一面呼唤两个儿子：“ 杰米（Jaime） 、胡里奥（Julio） ，快来抓贼！”
杰米兄弟今早赖床，原想睡个回笼觉，一听父亲的召唤，疾步跑出家门。小伙子动作矫捷，三下五除二就撵到了父亲前面。即便如此，拉米雷斯仍逃出3公里之远。沿途陆续有十多位居民加入追捕队伍，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参加社区长跑大赛。
实际上，这些居民都没有认出拉米雷斯，只当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偷车惯犯，基于朴素的正义感，众志成城，誓将“偷车贼”抓捕归案。拉米雷斯筋疲力尽，误闯入一条死胡同，被大家按倒在围墙下。
胡里奥揪住他的衣领，笑骂：“你也不打听打听，来我们这个社区偷车，就是走错了地方！”
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。死胡同这边闹得正欢，另一段戏剧化的插曲又接踵上演。在距离拉米雷斯落网地点仅半分钟车程的街面上，年轻的巡警安迪（Andy）收到“哈泊街居民在3700街口抓获偷车贼”的警情通报，驾驶巡逻车赶了过来。巧合的是，警员安迪也姓“拉米雷斯Ramirez”，一字不差。
这时，警方的搜捕行动已经升级，直升机、巡逻车、摩托车齐上阵，声势浩大，可是安迪好像待在状况之外，看见头破血流的长发“偷车贼”也没反应过来，只是打电话请来救护车，给“偷车贼”上了手铐，例行询问基础信息。
“偷车贼”如实回答：“我叫理查德· 拉米雷斯。 ”安迪依然没有想起“ 黑夜跟踪狂 ”通缉令，不把小蟊贼当回事，轻松地谑笑：“哦，你也姓拉米雷斯。”
幸而洛杉矶警察总局的警员吉姆 · 凯瑟（Jim Kaiser）驾车到达哈泊街3700街口，第一眼就把“黑夜跟踪狂”认了出来。
理查德·拉米雷斯身份暴露，哈泊街居民义愤填膺。受害人梁梅、于采莲、珍妮·温科、黛尔 · 奥卡萨基、文森特·扎扎拉、伊利亚斯·艾伯瓦斯……等十余条冤魂也仿佛飞临街口上空，愤怒声讨“黑夜跟踪狂”。居民越聚越多，达到数百上千人，他们步步逼近理查德·拉米雷斯，呐喊声震耳欲聋：“打死他！ 打死他！ ”
警员吉姆连忙将拉米雷斯塞进巡逻车的后座，给他加戴上一副手铐。安迪如梦初醒，跑前跑后劝阻民众，恳求大家冷静，务必相信法律。两位警员分工合作，总算把拉米雷斯平安送入警局。不过关于自己与“黑夜跟踪狂”姓氏相同的事实，年方25岁的安迪耿耿于怀，回家问父母：“那家伙和咱们有关系吗？”
“我们向你保证，他跟你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没有。”父母凛然回答。安迪这才放下心来。
六、恶魔的前世今生
历经长达三年的侦办，加州法院于1989年1月31日开审“黑夜跟踪狂连环杀人案”。在漫长的审理期间，拉米雷斯的身世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。这个血债累累的杀人狂魔是怎样“炼”成的？人们试图从拉米雷斯的成长经历中寻找答案，结果发现，在至关重要的青春发育期，对他构成恶劣影响的家人多达四人，而能够发挥正面引导作用的人却一个也没有。
拉米雷斯有四个同胞兄姐，加上他一共五个孩子，母亲没有工作，一家七口的生计全靠父亲做铁路工人的薪水维持。父亲有情绪管理障碍，加之生活压力巨大，脾气十分暴躁。可想而知，在这种家庭里，暴力是家常便饭。父亲经常对妻子和儿子们拳脚相加。拉米雷斯不知多少次被揍得遍体鳞伤。年满10岁以后，他常常浪迹在外，出没不良少年的圈子，学会抽大麻，晚上睡在公墓，以躲避父亲的毒打。后来，他常年寄居在堂兄米格尔（Miguel）的家里。
与拉米雷斯的父亲相比，米格尔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家长。他是越战老兵，在战争中积累了严重的心理创伤，进而罹患精神分裂症。堂兄弟之间没什么正常的话题，米格尔喜欢绘声绘色地对拉米雷斯描述自己在越南如何性侵、杀害女性，并向他展示战利品——满满一盒子受害女性的照片，其中一张是他和女性头颅的合影。米格尔自豪地告诉拉米雷斯，这颗人头是他亲手割下来的。
米格尔不满足于吹嘘和说教，还把格斗、捆绑和杀人的技能倾囊传授给拉米雷斯。
1973年5月4日，米格尔和妻子因琐事吵得不可开交。激怒之下，米格尔精神分裂症发作，悍然开枪将妻子杀害。当时，13岁的拉米雷斯就在现场，嫂子的鲜血溅了他一身。而他，竟然无动于衷。
米格尔被关进精神病院，拉米雷斯搬到姐姐、姐夫家。可是命运没有最糟，只有更糟。他的姐夫罗伯托是个偷窥狂，每次作案都把拉米雷斯带在身边，耳提面命，指导他如何偷窥女人。
拉米雷斯的亲哥哥鲁本也不是正常人，他擅长偷鸡摸狗，教弟弟学会了开锁、开窗、关闭安保系统等犯罪技能。
父亲，家暴老手；堂兄，性侵、虐杀惯犯；姐夫，色情偷窥狂；哥哥，惯偷——以上四个非正常的亲人塑造了拉米雷斯的世界观。至于他的母亲和姐姐们，在日复一日的家暴中已变得麻木不仁，只会默然不语，绝望无助地看着他步入歧途。
拉米雷斯的犯罪行为始于13岁，由盗窃、偷车发展到意图性侵，数度入狱。监狱的教育、改造对他无效。18岁起，他开始崇拜撒旦，自称为撒旦之子，有撒旦护佑。他如饥似渴地阅读古往今来连环杀手的传记，对嗜杀狂魔顶礼膜拜。“做历史上最强的连环杀手，扬名立万”，这就是他的人生目标。
1984年4月10日，潘多拉的盒子正式掀起，拉米雷斯在旧金山某酒店杀害了年仅9岁的女孩梁梅。从那天起，杀意一发不可收拾。这头无血不欢的恶鬼，向它艳羡而不得的“正常生活”喷吐怨毒的火焰，循着血腥味踏出狂热的舞步，吞噬了十几条宝贵的生命，蹂碎了十多个美满的家庭。
落网之后，拉米雷斯没有半点悔悟之心。假如有，也只是后悔8月30日那天没有携带武器，不然也不会随随便便让哈泊街的居民们抓住他。他陶醉于“史上最强连环杀手”的“成就”，为自己“威名远扬”而沾沾自喜，完全不会体谅受害者遗属呕心抽肠的痛楚。
按照常理，拉米雷斯应该被处以极刑，以恢复社会的公平正义。但匪夷所思的是，竟有数百名女性为他的冷峻“魅力”和雕塑般的外貌所倾倒，情书雪片般飞进监狱。以致在案件侦办阶段，破案有功的13岁少年詹姆斯·罗梅洛接到许多匿名电话、信件，胁迫他放弃作证， 以协助拉米雷斯逃避法律的制裁。
然而，詹姆斯没有退缩，毅然决然地走上法庭，和幸存者玛丽亚·赫尔南德兹等人一起作为目击证人，当庭指认拉米雷斯。
9月20日，拉米雷斯被判处死刑。他依然趾高气扬，没有分毫歉疚之情，非但不肯忏悔，反而在手掌心画上撒旦符号，肆无忌惮地当众展示。他公开歌颂撒旦，傲然自得地对法官、陪审团和受害人家属宣称：“你们不理解我。我也不指望你们理解我。你们不具备理解我的能力。我超越了你们的全部经验。”
在美国的司法制度下，拉米雷斯的死刑迟迟未予执行。1996年，他在狱中与粉丝、杂志编辑多琳·罗伊（Doreen Lioy）举行婚礼，惊落眼镜无数。
理查德·拉米雷斯在狱中度过了悠长的24年，于2013年6月7日死于白血病引发的肝衰竭，殁年53岁。杀人狂魔的寿命，终究比许多受害者长得多；他没有感知人类悲苦的能力，纵然身陷囹圄、面临极刑，也过得逍遥快活，根本不能弥补受害人家属的痛苦。
这一年，当初的破案小英雄詹姆斯·罗梅洛已是37岁的成年人，成长为社会的中坚力量。关于拉米雷斯的寿终正寝，詹姆斯评价道：“容忍他多活了二十多年，监狱还免费为他治好满嘴虫牙，纯属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。”
如詹姆斯所言，这般结局，的确是有失公平的。而这种令人唏嘘的“不公平”，似乎是一种常态。这一点，恐怕是更加令人意气难平的“人间真相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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